唐朝时，有个姓王的进士因为躲避兵乱去往信都，他昼伏夜出走了四五天，终于走到了信阳地界。正踏月行走间，不知从哪来了一条黄犬尾随其后。又走半里，黄犬忽然口吐人言道：“这条路很危险，郎君为何夜行？”

王进士一时呆住，良久才答道：“镇阳发生兵乱了。”犬说：“我叫捷飞，遇到我是郎君的福气，保你一路无患。”

进士暗想：人在暗处做了坏事，就会被鬼神责罚，我光明磊落，鬼神都不怕，还怕一只妖犬吗。于是答应同行。

自称捷飞的黄犬就地打了一个滚，变成一个黄衣人，他对王进士行礼说：“我幻化成人行走迟缓，请把你的仆人暂时借我。”进士不懂他的意思，茫然点了点头，捷飞对着仆人后背一拍，仆人变成一头毛驴。捷飞随即骑上驴背。王进士惊惧万分，除了用心正鬼神不侵安慰自己，别无他法。

共同走了十里多，看到路旁有个怪物，身长二尺，脑袋却有三尺，红色的眼睛，长长的胡须。怪物对着捷飞扬了扬眉毛说：“捷飞怎么屈身侍奉人呢？”捷飞没有回答只是摆摆手，转头对王进士说：“郎君不要害怕。”大头怪物也不再多说，摇摇晃晃走开。

再前行数里，又遇到一个怪物，个子很矮，大脸上几十只眼睛闪闪发光。多眼怪也问道：“捷飞为何侍奉人？”捷飞仍旧是摆摆手，多眼怪也自行走开。

捷飞对王进士说：“这两个都是吃人的妖怪，它们捉到人后，先是抛来抛去玩耍，然后再分着吃掉。有我在不用担心，前边不远是刘翁家，他很富裕，我们去他家歇息片刻。”

再走片刻，果然看到一座大宅。捷飞上前敲门，一个老叟应声而出，看面貌大约七十岁，行步却矫捷康健。老叟看到捷飞很高兴，笑着问道：“捷飞从哪里来？这位客人又是谁？”捷飞说：“我去冀州访友不遇，回来时遇到了王郎君，他为了躲避镇阳之难来到这里，已经很疲惫，想借贵居歇息一下。”

老叟说：“当然可以。”然后把他们让到屋内，有小童给驴马弄了草料，仆人变成的驴子竟也大口吃起草料来。

片刻后酒菜摆上，三人同饮。捷飞说：“默默饮酒无趣，如有歌舞助酒就更好了。”老叟回顾童仆道：“把宠奴叫来。”

过了良久，一个女子姗姗而来，大约三十岁，非常美貌，但是神情抑郁。女子对着三人行礼，然后坐到王进士身边。三人轮流点歌，当老叟让女子唱歌时女子不言不动。老叟有些尴尬，捷飞打圆场道：“宠奴一定是因为没有同伴的缘故，把附近的花眼也叫来吧。”

小童再次出去，片刻间领进来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，容貌普通，衣服也有些破旧。叫花眼的少女唱了几首，老叟再次让宠奴唱歌，宠奴仍旧不动。老叟恼怒道：“以前让你唱歌从不拒绝，今日是不是因为有了年轻客人，就看不上老朽了？就算看在旧日的情分上，也该小唱一曲。”

女子拂衣而起，恨声道：“刘琨被段疋䃅杀死，我怎么会有心情给老狐狸唱歌？”话音刚落，灯火俱灭，人物全失。

王进士摸索到门口，门却变得极其低矮。他匍匐而出，借着月光看到，原来宅子是一座大墓，自己的马拴在墓前的松树上，仆人呆呆地站在马旁边。

他问仆人是否知道发生了什么，仆人说：“我恍惚变成一头驴，被一个人骑到这里，还和马一起吃了很多草。”

他与仆人慢慢寻路前行，在不远处看到一副枯骨，应该是时日久远，已经有野草从眼眶里长出来。天快亮时终于见到了人家，他打听当地人，昨夜路过的大坟主人是谁。当地人说，那是晋朝刺史刘琨小妾张宠奴的墓。

王进士细想之下，老叟当是野狐精，占据了张宠奴的坟墓，花眼者，就是坟墓附近的枯骨，先前遇到的两个是何妖怪，不得而知。

故事出自《玄怪录》，作者牛僧孺，在晚唐时期任过四朝宰相。唐代志怪情节奇幻完整，文词华丽凝练，是志怪史上的高峰，这与作者们大多是名家巨匠有很大的关系。上面的故事并未涉及人妖感情，也未涉及因果说教，只是给读者展示了一个光怪陆离的妖怪世界，个人觉得是个很好的故事。

顺便说一点清代志怪，因为受聊斋志异的影响，清代的狐鬼故事大多都有人妖恋、或人鬼恋的情节，抨击制度或讲因果报应的故事也较多，纯志怪的比较少。